澳洲黃金海岸馬拉松的7:20起跑時間確實是有點奇怪,也有點嫌略早,但我住在女兒所租,位於 Aqua Street 的小公寓裡,離起跑點只有不足兩公里,便仍可在比賽當天睡到早上5:45才起床。本以為女兒一定仍在蒙頭大睡,卻在起床後見她早已端坐客廳,正在埋頭做功課。聽她說橫豎是要送我到起跑點,所以便索性早點起床等我好了。

吃完兩大碗白飯,一杯盒裝橙汁,這星期的 Carbo Loading 便算是走完了最後的儀式。出門時天還未亮,我與女兒手拖手往位於 Gold Coast Aquatic Centre 的起跑點走去。這時候天氣十分清涼乾爽,氣溫只在12度左右,走在 Boardwater Parkland 的公園草地上,東邊的海洋盡處漸漸泛起紅光,令本來漆黑的天空映照出層次不斷變幻的藍,風景每刻都在變化,景致每刻都稍瞬即逝。想到剛滿18歲的女兒仍會肯在街上拖著父親的手走路,不敢想這樣日子還能維持多久,但我知我是個很幸運的人。

起點至10公里

槍聲準時響起,人潮沿著 Gold Coast Highway 往南一直跑去,我今天沒任何計劃,也不敢誇口說要爭取任何目標,唯一的策略,就是沒頭沒腦地緊隨兩位繫上了粉紅色氣球的的大會 pacer,而在他們的身後與氣球上,都印上了3:20的字樣。

要跟這速度跑還不是要 PB 嗎? 傷患未癒,練習不足,卻還想 PB,是不是太不自量力了呢? 或許是吧,但目標訂了下來便永遠烙印心中,縱使在過去一段時間踫上了種種障礙,但朝著目標走,也起碼能讓我知道這些困境對我的影響究竟有多大。

自從今年二月的東京馬拉松跑出了3:21的個人最佳成績後,我便將訓練目標再提升一級,改以3:15作為目標來制訂練習配速。如是者每週六天的訓練便從三月初開始啟動,即使在後來香港天氣回暖,訓練也變得愈來愈艱苦,但我都一直將訓練堅持至四月底,直至身體多個地方都不約而同地發出投訴。

雙膝的刺痛其實也不是近月才有的事了,只是現在出現的頻率愈來愈高,擦了止痛藥膏也不足以紓緩;腰間的疼痛往時也會偶爾出現,但前陣子的持續時間卻較長,並使我在許多個晚上連躺著轉身都感到痛楚;真正有新鮮感的卻是來自右邊髖關節的疼痛,更影響到連平常走路也有點一拐一拐。問題一下子如排山倒海般湧來,令我明白到我必須要休息,而距黃金海岸馬拉松尚餘兩個月時間,便希望能盡快養好傷勢,再在剩下的日子裡全力衝刺……

回說正在賽道上拼搏的我,緊隨兩位 pacer 走過了黃金海岸最為人熟悉的「滑浪者天堂」,這時候從海洋遠處昇起的太陽開始發揮出威力,並為所有參賽者都鍍上了一身金光,讓大家名符其實地走在一片黃金海岸之上。這時候我也感到上身已被汗水濕透,澳洲黃金海岸的陽光異常猛烈,雖說七月是冬季,但在日照下十多度的氣溫卻感覺有如香港二十多度的和暖,在日間大部份澳洲人也都只穿短䄂 T-Shirt 與短褲便上街。

在約8公里的路上,我們來到了 Boardbeach 的岸邊,我忽然感到左膝一下子刺痛,便略為調整了跑姿,再稍稍改變了腳掌落地的位置,才繼續往前跑去。而這時候我與兩位 pacer 本來只有兩三個身位的距離也逐漸被拉開,感覺好像一下子便落後了十多二十米,咬牙加速追上去,發誓不能這麼快就被大隊拋開。

緊隨著追趕3:20的人群,我以0:47:13踏上了大會設於 Mermaid Beach 前的計時地板,分段速度保持著4:43/km。

10-20公里

感覺兩位 pacer 的速度好像愈加愈快,在越過10公里的里程牌後,我跟大隊的距離好像轉眼間又被抛開。這時候我其實可以收慢腳步,改以自己感到輕鬆的步速跑下去,反正傷痛一直未好,而且賽前的練習根本就嚴重不足,這些「合法理由」都足以讓我以「享受比賽」的心情來參賽。但我卻仍然選擇堅持,很想測試以今天的狀態,能讓我將這樣的步速堅持到什麼地步……

在四月尾出現的五癆七傷其實害得我有點心理不平衡,並令我四出尋訪武林秘笈,神仙法術,期望有方法可讓我在傷患中保持狀態,或可讓我盡快重投練習。而在那時候,我踫上了一本由一位日本人所寫,名叫《用最少限度的練習,馬拉松也能愈跑愈快》的書。回頭去看,當時我之所以會被它吸引,恐怕與絕症病人相信香爐灰有神奇療效並無二致。

我不敢說這本書也屬「香爐灰」之流,起碼我沒資格去批評它,原因是到後來,由於傷患持續與天氣影響,我連書本所介紹的「最少限度練習」也無法做足。特別是在端午節過後,天氣變得酷熱難當,一切擬定的訓練計劃都變成了紙上談兵。

回看自己在過去兩個月的練習日誌,紀錄實在令人汗顏,從三四月時每週80-90公里的訓練量大幅減半,再連每課的預定速度也無法保持。往日可以一口氣以馬速輕鬆走完的十多公里練習,到後來能連續撐上六至七公里不停下來已算是很不錯了。而往日視 5:25/km 為日常輕鬆跑的練習,到後來想以這步速走一趟20公里的長課也感覺千難萬難。眼看數字上反映的狀態愈來愈低沉,但我卻完全無計可施,束手無策……

回說正在公路上拼命追趕著 pacers 的我,咬著一口氣,便始終沒有放鬆下來,明白到膝蓋的痛楚會隨時發作,便更加要專注於跑姿,要有意識地讓自己輕鬆落腳。在走過15公里位於 Burleigh Heads 的折回點後,我發覺自己與追趕3:20跑手的距離竟然慢慢地有所收窄,接下來,我又以幾個身位的距離緊守於兩位 pacer 的身後,信心一下子都回來了。

據大會紀錄,我以1:34:20踏上了大會設於 Mermaid Beach 前的計時地板,分段速度保持著4:42/km。

20-30公里

接下來的一段時間,我有一種好像愈跑愈順的感覺,甚至覺得自己真有可能保持著目前的速度一直跑到終點。放膽去跑吧! 要相信自己啊! 這是我在過去兩個月裡不斷對自己重覆說著的話。

早前我說出現在腰間及髖關節的痛楚終於在五月尾時逐漸痊癒,然而膝蓋的痛楚卻始終是揮之不去,再加上香港在端午節後的悶熱的天氣令我在路上很快便「水滾」,信心便隨之跌到了谷底。要讓自己在這樣困境中仍能相信自己,我買回來一條全新的心跳帶,並在後來的每課練習時都戴上了它。

準確測量與紀錄心跳,令我有了除速度與里數外另一個能掌握自己狀態的數據。我並不是一個很懂得應用心率訓練的跑者,但我卻知道以我年紀,書本寫我的最高心跳就是170上下,而經測試後我的最高心跳應為180左右,所以在訓練裡若我能令心跳長時間保持在160-170幅度的話,便其實已是一課極艱辛的練習了。在夏天無法保持速度的練習裡,我便完全將速度拋諸腦後,改以心率來衡量自己是否有盡力。相信這些心率紀錄,也相信澳洲七月清涼的天氣會令情況變好,不為練習時未如理想的時間而擔憂,這就是我在賽前能夠說服自己堅持下去的理由了。

而以今日賽道上的情況看來,情況亦似乎很樂觀,在25公里前我一直緊跟兩位3:20 pacer,將制定速度的責任完全交托他們,自己只專心留意跑姿,控制呼吸節奏,如此25公里過去,一切順利執行,就連兩膝的痛楚也好像風吹雲散一樣。

然而安多芬的效用終究有它的限制,走過25公里的水站後,當我再次來到「滑浪者天堂」的路上時,一股疲憊的感覺忽然像海灘上的湧浪般向我襲來。我試圖加密步頻去努力將它克服,但雙腳卻像忽然拖著了兩個鉛球般,感覺愈來愈沉重,要我花更多的氣力才能將它們抬起。如此我與3:20大隊的距離便迅即被拉開,兩個粉紅色的氣球愈飄愈遠,直至我以2:22:47踏上通往 Southport 大橋30公里計時板時,它們已消失得無影無蹤了。

在這10公里的路上,我的平均速度跌到了4:50/km。

30公里至終點

之後的路上,其實都是一段死捱的過程,中間多次出現抽筋,兩邊膝蓋也輪流出現刺痛,在多段路上我都要變身為步兵。我已再沒任何策略、方法或者期望了,或許你會說,今天我走3:20的試圖根本從一開始就是虛幻,來到現在的境地,也只能說是求仁得仁。但我卻記得有句說話如此講過: “When you reach for the stars, you may not quite get them, but you won’t come up with a handful of mud either.”

這趟澳洲之旅,我之所以會在三年內兩次來到黃金海岸,最主要的原因其實是要探望去年來到這裡唸大學的女兒,參與馬拉松比賽只是其次,是因利成便而已。

九個月沒見,女兒已經18歲成年,結識了很多來自五湖四海的新朋友,對未來也有了自己的一套計劃,更到了合法飲酒的年齡,可以在飯店與老爸舉杯暢飲了。而我也要學懂專重她是個擁有自由意志的人,會有她自己的一套價值觀,也有權去反對我的意見。「食鹽多過妳食米」已經再無說服力,說到做到才是唯一讓我能維護尊嚴的方法。

想鼓勵孩子去摘星,但我自己又摘過了什麼星星呢? 沒摘到星也不打緊,但總不能滿手泥巴地去滔滔不絕吧。全力以赴,拼盡所能,無負路上遇到的每一個機會,這些都是我們對下一代最滿懷善意,最衷心的期望了,但我們自己又能否如此做到呢?

到最後,我以3:33:05的時間跨過了42.195公里的終點線,最後12公里的均速跌到了 5:45/km 的慢速。這一次在澳洲,我沒有摘到星星,但在我攤開雙臂跨過終點線的時候,我清楚知道自己的雙手也沒有沾上泥巴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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