UTMT 環大帽山越野跑 2016/17
TTF 荃打火
距離115公里
爬升5382米

從來未試過疼到這種程度。

我用手將左腳挪上了床,蓋上被子攤著,只覺得下半身很痛很痛。疼痛來自於肌肉撕裂、胯下磨損、指甲發黑以及足弓塌陷。以為睡著了就不會痛嗎?原來累到這種程度,只能眼睜睜感受著無間斷的疼痛。那23小時究竟是怎麼捱過去的?我真的太強了!

內裡蘊藏的,是跑者的熱(瘀)血!

「獨行者速,眾行者遠。」
兩年前為樂施毅行者作準備,跟隊友第一次練習麥徑一二段,差點在西灣山中暑。我即使走得很慢,仍是隊裡顯得最痛苦的一個,而我偏偏是不能放棄的隊長。接下來幾個月,我心中只有一個念頭 – 不能拖累隊友。毅行者100公里走過,最後以34小時無痛完成;之後,我一直很好奇自己單人匹馬可以走多快。


SP 荃景圍(0公里)

  • 報到時間:15:34pm

2016年最後一天,三時多到達起點荃景圍報到。毅行隊友阿威帶上家中小孩,為我這個怪叔叔打氣。小小男孩一定不會明白,為什麼怪叔叔要於往後的34小時限期內走完115公里的山路;而且要於路程上,倒數2017年的來臨。

In case I don’t see ya. Good evening. Good night. And Happy New Year!

下午四時正,起步。

之前曾試走過賽道後段比較曲折的林徑,亦練過一次60多公里的山路長課,其餘訓練都是在街道上跑步。老實說我心裡對完成時間沒有底,只打算依循體感將體力消耗減到最低,於34小時限時前返回終點。或者科學一點說,就是務求將心率保持在E心率區間,盡量做到「上山不停步,下山不蝕底」。「Go with the flow」的作戰方式,完全是我的風格。

依體感比賽的話,真的要對自己身體有很深認識,要不然一起步自我感覺過份良好,中段就已經有夠好受了。起步不久就碰上了Maggie跟Margret,她們都是比我有經驗的山賽女將。之前60多公里的長課,就是她們帶我去練。於超馬的世界,女將往往脫穎而出,把很多男人甩在身後。Maggie跟Margret準備充足,最後按照賽前部署,於後段崎嶇的賽道一舉超越很多跑者。

照片由Clement Chan攝(https://www.facebook.com/clementqc

上石龍拱頂先要爬上一條長樓梯,再沿著石磚路走到石龍拱涼亭。涼亭右轉上山是一片草地,然後則是一段碎石坡,我手腳並用才登上石龍拱頂。下山時亦是一段站不穩的碎石路,之後經過一小段林徑,就到達比較平坦開揚的小徑。此時我決定順勢開步跑,跟Maggie跟Margret分別之前,Maggie叮囑我前半段一定要均速,然後我就孤身上路。



SCP1石龍拱(5.2公里)

  • 到達時間:17:16pm

用了大約40分鐘,由石龍拱頂下降至甲龍。這是全程最快的一段,配速接近12公里/小時。到達甲龍,大會提供遠近馳名的農場鮮奶作補給飲料。自知腸胃太差,實在無福消受,吃了幾塊三文治又上路。

每離開一個大檢查站,我都會吞一包Energy Gel,不為其他,只為提神。百公里路雖然漫長,但我不擔心肌肉補給不足,反而怕大腦缺糖,喪失意志。

CP1 甲龍(13公里)

  • 到達時間:17:57pm

離開甲龍時已經天黑,就拿出頭燈來架在帽上。印象中這段路主要是下坡的石屎地,我順著感覺跑得頗輕鬆,還覺得自己的跑姿很優美(應該是開始出現幻覺了><)。

賽前我最憂慮的就是走錯路,畢竟比賽的路段包含明明暗暗曲曲折折的路徑,平時大白天一個不留神都會衝過路口。但真的不得不讚賞大會的路標非常清晰,不該走的路口有「大交叉」攔住,在正確的路線掛上反光條,夜裡頭燈一照有如一盞紅燈,不起眼的地方還設有LED單車閃燈。我全程都無走錯路,還發現前面跑友錯過了路口,呼喊走了冤枉路的大隊回頭是岸。

當自我形象逐漸澎漲,意外通常就發生。右腳足踝關節清脆的「咯咯咯」響了三聲,我「拗柴」了;可能因為要保持平衡,左大腿後肌也猛抽了一下。心想,完。再走幾步,咦,不痛,一點也不痛,那就繼續慢跑吧。事後只能說是如有神助,「拗柴」對我一點影響都沒有。

雖然之前沒有刻意試走過前半段比賽路線,但我對它們都有基本印象。例如有次和毅行隊友練完山到深井食燒鵝,曾經走過到深井前的一條長樓梯(其實是為了食燒鵝而練山)。往甲龍的越野單車徑、大欖涌水塘、大欖涌路、甚至大欖涌後一小段青山公路,我都有不同原因曾經走過。我想,這就是凡事皆有因吧。

快進深井村,有個跑友問我目標時間是多少。我答他沒有目標丫,就跟著其他人跑。他似乎有點擔心,說我會不會太快了,後半段可是很要命的。我算一算,目前走了大約30公里,用了4小時半,是差不多7公里/小時的配速!我想我真是超速了。

CP2 深井(30.9公里)

  • 到達時間:20:24pm

大會很窩心準備了燒鵝瀨粉慰勞跑者,但我還是只吃了三文治及香蕉就走,老實說我不想花時間吃這些油膩膩的東西。

往大欖涌路上,見直昇機於上空不斷盤旋,探射燈照在我身旁約莫十多米外。經過小檢查站,消防車及救護車已經泊在那裡候命。我沒問義工發生什麼事,既然義工也無截停我們,也就等於比賽安全進行著吧。

CP3 大欖涌(48.1公里)

  • 到達時間:23:06pm

到達大欖涌,有種很熟悉的感覺。用手摸一摸水袋,還有水,於是在檢查站吃了點補給就上路。看看錶還有一小時才倒數,看來2017年來臨時只許注定一人。

還記得一年多前曾由馬鞍山跑到屯門,就途經過這段青山公路。一直跑下去,又發揮了突如其來的領路才能,帶著跑友一起轉上引水道。引水道雖平,但我堅持不跑,我深信那個不是跑的時機。目送一個個跑友跑去,忽然左方山下的住宅傳出一陣歡呼聲,2017年了。

走了50公里,男人最痛開始降臨。塗上凡士林,忍痛繼續。禍不單行,水袋啜不出水了。山上雖然很清涼,但我喝的水量比平時白天還要多。硬著__頭皮走過藍地水塘,來到一排排有點面熟的村屋。我心想:這裡怎麼和大棠一模一樣?再往前走幾步,這個K66巴士總站不就是明天50公里賽的起點?那時候我以為自己中途走錯路,抄了捷徑而來到大棠。正當我不知所措之際,立刻抓住身旁的跑友:「你好丫,我想問……」日本跑友已經開口:「Yes, this way. Checkpoint 4 is at the front.」我不禁回應他一句:「So fast!」原來我只用了10小時走了65公里,這比我任何一次50公里以上練習快得多!如果以現在步速,不就能24小時內完成比賽嗎?我邊疑惑,邊往大棠檢查站走去。

CP4 大棠(65.5公里)

  • 到達時間:2:06am

來到大棠檢查站,代表有兩個消息宣佈。好消息是比賽「只」剩下50公里,而壞消息是這50公里才是整個比賽的「有趣」之處。我渴得立即拿出水杯,灌了兩杯運動飲料。接著我跟義工提取於起點寄存的行李,好整以暇地替換衣物及補充身上裝備。這時候我又做錯了一個決定;我想快天亮了,就卸下保暖手袖放回行李中。

這次水袋載夠了水,依然只吃三文治跟香蕉,就跟大棠說再見。甫踏出檢查站,一股寒氣瞬間直卷全身,我雙手按在膝上曲起身不停抖震。我心想:前面的路有那麼可怖嗎?未至於吧。應該是由於坐得太久,體溫急劇下降而失溫。我取出風褸穿上,然後急步走上斜路暖身,很快我就熱得把風褸脫下。上斜時有位年長跑友說:「你上得真快。」我笑說﹕「我人比較心急,哈哈。」

四排石山的小路,我只能說很難。當我白天來試路時,我覺得這根本不是路。腳下是踩不穩的沙地,跑者動輒要坐下來,腳才能觸及下面的大泥級。我豁出去了,往下跑時沒有試路時那麼步步為營。此時「黑甲會」又增添了兩位新成員,分別是右腳大姆指及右腳無名指。

下山後經過「離地」的豪宅PARK YOHO,沿著馬路來到逢吉鄉。



CP5 逢吉鄉(78公里)

  • 到達時間:5:04 am

逢吉鄉之後就是跑友登上時都會大喊XXXXXX的雞公山及雞公嶺,因此這個檢查站是跑友大休的重要據點。一陣風起,連大會的帳篷都吹走了。另外一個帳篷已經離地,可幸躺在入面的跑友死命抓住帳篷的一隻腳,帳篷才不至飛走,義工見狀趕緊跑去營救。我捧著義工送上的杯麵,那熱湯簡直是救命回魂丹。到了比賽後段,義工都主動替跑友盛水,不想他們走動。

我再次穿上風褸,喊了聲XXXX,就強行登上雞公嶺。天還未亮,山上氣溫已跌至幾度,風強得誇張;而雞公嶺就是如此無遮無擋,曝曬跑友於荒野之中。幾次我的四頭肌冷得抽在一起,好不容易才找到大石頭倚傍拉筋。六時多,天亮,我終於不用再依靠頭燈來看這個世界。

SCP6 打石湖(85公里)

  • 到達時間:7:10am

打石湖是一個小檢查站,我為水袋補充了水,又向高山舉目。

大刀屻本身難度不高,但這段路成了我比賽中最絕望的地方。無止盡的反複上落,是有多麼磨人心志啊!全程比賽中,我都沒有在檢查站以外地方坐下來歇息過,就只有在這裡坐了大概十分鐘。一坐下來,望著對面一片綠林,又會問一個老問題:我為什麼要在這裡受苦呢?

上大刀屻途中(大會相片

這時候身旁一位跑友閃過,咦,那不就是「你上得真快」跑友?「路遙知馬力」、「留前鬥後」、「見到車尾燈當你贏」……腦海中不斷浮現前人的諺語。在途上碰到一位年青跑友坐下來休息,我猜想他應該補給不夠。於是我問他有無帶食物在身,他說有,我跟他說吃點食物就會好了。

CP6 嘉道理農場(93公里)

  • 到達時間:9:54am

到達嘉道理農場檢查站時,我早已經餓壞了。立馬把兩碗炒飯吞下肚,好應付之後的Boss四方山。我坐下來稍事休息,剛才遇到的那位年青跑友也到達了檢查站。原來他反胃想吐,不能進食。超馬比賽中不只考驗肌力及心肺,還大大考驗我們的腸胃;一旦吃不下去,比賽就等於提早完結了。《Born to Run》入面寫道,其實超馬不就是吃吃喝喝的旅程,中間加上一點運動及一點觀光罷了。後來我見他逐些慢慢地吃進炒飯,也替他安心點。

四方山很高,而我們則要差不多垂直登上,沒有半點刁僑扭擰。這時候我的左大腿已經提不高,只能依賴右腳的力量上石級。恰巧遇上參加162公里組的仲威,兩杖兩腳走得比我快多了。

累到已經沒了時間觀念,不知走了多久後,眼前終於出現四方山涼亭。



SCP7 四方山(99公里)

  • 到達時間:11:46am

四方山落碗窰,會經過一片名為燕岩的叢林,途中支線甚多,若不為意可能恨錯難返。幸好之前把這條路走過,對分岔口仍有記憶。燕岩尾段是一片竹林,歪斜塌倒的竹枝為下坡路增添不少難度。

落燕岩時被捕獲(大會相片

CP7 碗窰(105公里)

  • 到達時間:12:52pm

來到碗窰,這已經是比賽中最後一個有補給的大檢查站,離終點則只剩10公里 (雖然這10公里還有一座草山)。我在這裡吃了三文治、熱湯和橙,朝草山出發。

草山啊,我還是頭一回從這個方向登上草山。縱使只有幾公里路,我從碗窰到草山只能以不足3公里/小時的步伐前進。

SCP8 草山(108.8公里)

  • 到達時間:14:12pm

跨過草山,腳下就是一直往下急降的石屎地。大腿提不起來、胯下已經磨損、右腳指甲發黑、左腳底足弓塌陷,每踏出一步都觸碰著我的痛覺。我還是往前跑。忽然我想起了金沢馬拉松,想起了蒔田浩彰先生,想起了Sub 330。我這麼痛苦為了什麼?答案已經不重要了。我眼下只有終點,就活在當下吧。太陽眼鏡下的淚水已經禁不住了,我已經在大哭,這倒是我頭一回邊跑邊哭。跑吧,趁我還能跑就盡情跑吧。

終於從郊野回到了城鎮,跑到了火炭工業區。我和另外兩位跑友於馬路間穿梭,引路的義工向我們輕輕伸出三隻手指。我知道他是什麼意思,因為我也是這樣想。我跑過,他說:「3分鐘,200米,可以做到Sub 23。」橫越最後一條馬路,義工揮動著打氣棒指引,終點就在前方不遠處。我鼓起僅餘的爆發力,以衝刺跑結束了這場115公里的比賽。

FP 火炭 (115公里)

  • 到達時間:14:59:41pm
衝線(大會相片)

完成時間:22小時59分鐘
總排名 51 / 290
小組排名 9 / 33

平均速度,截自http://livetrack.sportsystem.hk/utmt201617/index.html
爬升高度,截自 http://livetrack.sportsystem.hk/utmt201617/index.html

「重點不在能跑多遠、多快,而是在於無論如何永不放棄。」–  2016年4大極地賽總冠軍 – 陳彥博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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